民营医院赚钱有错吗？骂名背后的制度逻辑冲突
利用制度逻辑理论分析民营医院的污名化问题
1 民营医院的污名化问题
民营医院（private hospitals），是指非政府公办的，具有私人性质的医院。中国的民营医院大部分是由社会出资以营利性机构为主导所办立的卫生机构，自2015年起，其数量已经超过公立医院，是中国医疗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为什么这样一类理应获得高度社会尊重的专业性机构，却饱受污名困扰，普遍被指控存在不当行为或违反道德规范？
首先，我们需要定义，何谓民营医院的污名化？污名化指不被信任的标记、属性或标签，这些内容会引发一系列的消极态度 (Goffman, 1963; Paetzold, Dipboye, & Elsbach, 2008)。被污名化的组织，其行为、核心特征被一些受众认为在某种程度上是不道德的或不值得信任 (Carberry & King, 2012; Hudson, 2008; Hampel & Tracey, 2017)，其活动被视为对行业有害 (Galvin, Ventresca, & Hudson, 2004; Lashley & Pollock, 2020; Vergne, 2012)。民营医院面临的舆论恰恰如此，其新闻报道常与负面的情感态度相关。仅以2022年3月18日的Bing搜索为例，排名前三的搜索结果分别是“民营医院的信任危机”、“风口浪尖上的民营医院”、“民营医院如何盈利”。戏剧性的负面报道层出不穷，前有东莞康华医院年会挂横幅“手术室里全是钱”，引发网络轩然大波；后有上市医院爱尔眼科医疗事故缠身，市值一夜间增发275亿。民营医院，赚钱真的有错吗？
本文认为，民营医院的污名化问题源自民营医院主导逻辑与医疗场域主导逻辑的制度逻辑冲突。主导逻辑是在告知组织目标和实践方面，起主要作用的逻辑（Perkmann，2019）。当进入医疗这样一个已经拥有公益逻辑和专业逻辑作为主导逻辑的成熟场域时，以市场逻辑作为主导逻辑的民营医院将会格外艰难。
2 民营医院因何特殊
赚钱真的有错吗？
民营医院确实存在一定的事故率。以眼科龙头企业爱尔眼科为例，2015至2021年间，与爱尔眼科内地611家医院相关，且包含“医疗损害”关键词的诉讼纠纷共12起，平均一年2起，这个数据在加上未起诉纠纷后会有所增加。医疗事故是不可避免的医疗风险，与医师水平、诊疗设备、质量控制水平以及患者个体差异等因素有关。
民营医院医疗事故是否存在舆论方面的溢出效应？
但上述数据相对于爱尔眼科一年694,708.5例的手术量来说（2020），其医疗事故率并不算高。再从医疗纠纷费用来看，爱尔眼科过去4年的年平均费用为983592.3975元，不到营业收入的1%。
| 年份（年） | 医疗纠纷费用（元） |
|---|---|
| 2016 | 0（疑似未公开） |
| 2017 | 2,083,688.74 |
| 2018 | 1,410,680.85 |
| 2019 | 320,000.00 |
| 2020 | 120,000.00 |
| average | 983592.3975 |
公立医院的事故率和纠纷费用数据并未公开，但即使在公立医院，医疗风险也不可避免。而当公立医院面临同样的医疗事故，也会掀起同等程度的舆论大波吗？答案是否定的。网络上与公立医院医疗事故相关的报道可谓罕见。简单来说，倘若同样的医疗事故发生在公立医院中，并不会引发人们的广泛讨论。
3 与场域主导逻辑的冲突
这是为何呢？
原因在于民营医院的市场逻辑与医疗场域的公益逻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竞争逻辑。
参考Pache（2011）给出的竞争逻辑识别框架，笔者识别市场逻辑与公益/专业逻辑区别如下。二者是彻头彻尾的不同逻辑，甚至在某些层面上是竞争的逻辑关系。当医疗场域内已经有一套大家公认的逻辑（公益/专业）时，市场逻辑作为完全不同的另类逻辑很难得到认可，其所擅长的产出并不能够在这套主导逻辑下获得合法性。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 市场逻辑 | 公益与专业逻辑 | |
|---|---|---|
| 合适的组织目标是什么 | 利润导向 | 非利润导向 |
| 实现这一目标的合适的组织形式是什么 | 营利组织、利润分配股息 | 非营利组织、利润投入生产 |
| 一个组织中专业合法性的来源是什么 | 股价 | 声誉、个人专长 |
| 对个人的奖励 | 组织表彰 | 场域范围的声誉传播 |
市场逻辑以股东行动主义作为权威性来源（PH Thornton，2012），以自利作为行为规范，战略的目的是增加效率利润和提升市场地位，因此会将注意力集中在赚钱相关的事项上。截至本文撰写日，据爱尔眼科最新公开的2021年第三季度报告中显示，爱尔眼科该季度的研发费用为157,485,633.86元，仅占总营业成本的1.8%；同期的销售费用为1,106,999,028.13元，是研发投入的7.029倍；管理费用为1,531,041,991.55元，是研发投入的9.722倍。民营医院在利润增长上的投入远超研发经费方面的投入，难以维持医疗质量的提高。
而民营医院在利润上的提高，在资本市场所受到的监管（上市），并不能在医疗场域内获得足够的合法性和认可。与市场逻辑通过股价体现优劣的判别方式不同，公益/专业逻辑的合法性来自专业地位和专业声誉，这恰恰是民营医院在研发上的缺陷。二者在合法性来源上的差别，导致了制度逻辑的不一致，而面临已有主导逻辑和少数逻辑的冲突时，势必有一方会处于合法性劣势，这也就是民营医院污名化问题的来源。
在一个强调专业逻辑的领域，若一个组织以商业逻辑作为主导逻辑，其商业成果难以获得专业合法性。民营医院倘若不向混合组织转变，势必面临骂声一片，无法避免。
参考文献
[1] Wang, M. S. , Raynard, M. , & Greenwood, R. . (2020). From grace to violence: stigmatizing the medical profession in china. The Academy of Management Journal.
[2] Perkmann, M. , Mckelvey, M. , & Phillips, N. W. . Protecting scientists from gordon gekko: how organizations use hybrid spaces to engage with multiple institutional logics. Social Science Electronic Publishing.
[3] Bing搜索 https://cn.bing.com/
[4] 爱尔眼科2016-2020年年报、2021年季报
[5] 中国裁判文书网 https://wenshu.court.gov.cn/
[6] Thornton, P. H. , Ocasio, I. , & Lounsbury, M. . (2012). The Institutional Logics Perspectiv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图片@小武拉莫